对于全球数以亿计的慢性乙型肝炎(CHB)患者而言,“治愈”曾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。然而,随着生命科学的飞速发展,我们正迎来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——“功能性治愈”已从概念走向临床,为终结乙肝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曙光。本文将结合最新的前沿文献,带您深入探索这场正在发生的医疗革命。
一、困境与枷锁:我们为何需要“功能性治愈”?
长久以来,乙肝治疗主要依赖两大武器:核苷(酸)类似物(NAs) 和 干扰素(IFN)。NAs,如恩替卡韦、替诺福韦,能够强效抑制HBV DNA的复制,是当前的一线标准疗法。它们像一群勤勉的“警察”,有效地控制着病毒的“繁殖”,但需要患者几乎终身服药,一旦停药,病毒极易卷土重来。IFN则试图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来对抗病毒,但其应答率不高,且副作用较大,限制了其广泛应用。
这些疗法的核心困境在于,它们都难以清除乙肝病毒的“罪恶之源”:
1.HBsAg的持续存在:乙肝表面抗原(HBsAg)是病毒的“外衣”,也是导致人体免疫系统“麻痹”(即免疫耗竭)的元凶。只要HBsAg持续在血液中循环,免疫系统就无法被有效唤醒。
2.cccDNA的“病毒堡垒”:病毒最核心的遗传物质——共价闭合环状DNA(cccDNA),会悄悄潜入并藏匿于肝细胞核内,形成一个极其稳定的“病毒堡垒”。现有药物对此束手无策,它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“炸药库”,是病毒复发的根本原因。
因此,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目标——功能性治愈(Functional Cure)。
二、拨云见日:什么是真正的“功能性治愈”?
功能性治愈”,通俗理解就是 “临床治愈”。它并不追求将体内最后一个病毒颗粒都赶尽杀绝(即“完全治愈”),而是力求达到一个更现实、但同样极具临床价值的状态:
在经过有限疗程的治疗后,患者可以安全停药,其血液中持续检测不到HBsAg和HBV DNA,肝功能长期保持正常。
这意味着,病毒被深度抑制,人体的免疫系统重新夺回了对乙肝病毒的控制权,从而极大地降低了肝硬化、肝癌的发生风险,让患者回归正常生活。这,正是全球研发人员为之奋斗的目标。
三、利剑出鞘:瞄准功能性治愈的“三大战役”
基于对多篇顶级期刊文献的深度分析,我们可以看到,全球的HBV新药研发正围绕两大核心策略,打响了三场关键战役:
核心策略一:抑制病毒(釜底抽薪)
核心策略二:激活免疫(唤醒雄狮)
战役一:RNAi技术——斩断HBsAg的“生产线”
这是目前最激动人心、也是功能性治愈策略的基石性突破。以 siRNA 和 ASO 为代表的RNA干扰(RNAi)技术,像一枚“精确制导导弹”,能直奔主题,找到并摧毁病毒用来生产HBsAg的“指令蓝图”(mRNA)。
代表药物:Bepirovirsen (ASO), AHB-137(ASO), GSK5637608 (siRNA)
临床亮点:
1.Bepirovirsen (GSK): 在IIb期研究中,9.5%的患者在停药后仍维持了功能性治愈状态,HBsAg持续检测不到长达24周以上。
2.AHB-137 (AusperBio): 在IIb期研究中,在16周治疗组中,66%实现HBsAg持续不到,在24周更是高达75%的受试者达到了这一主要终点。在达到这一终点的受试者中,又有超80%的受试者在治疗12周内实现HBsAg清除。
3.GSK5637608 (GSK): 在REEF-2研究中,与衣壳组装调节剂联用,显著降低HBsAg水平达1-2个对数级。
这一战役的革命性在于,它首次让我们拥有了直接“断其粮草”的能力,通过大幅降低HBsAg,为后续的免疫重建打开了至关重要的窗口期。
战役二:多靶点DAAs——围剿病毒生命周期
除了RNAi,科学家们还开发了多种直接抗病毒药物(DAAs),从不同环节对病毒进行“围追堵截”:
进入抑制剂:堵住肝细胞的“大门”,不让新病毒进来。Bulevirtide在HBV/HDV共感染患者的II期试验中,联合聚乙二醇干扰素α(Peg-IFN-α)治疗48周后,46.7%患者HBsAg下降 >1 log10 IU/mL,20%患者实现HBsAg清除。
衣壳组装调节剂:干扰病毒的“外壳”组装,让它无法形成有感染性的新病毒颗粒。如ALG-000184单药治疗72周后,HBeAg阳性患者HBV DNA <10 IU/mL比例达90%,HBsAg下降显著。HBeAg阴性患者实现100% HBV DNA转阴。
HBsAg分泌抑制剂:堵住病毒的“出口”,不让生产出来的HBsAg分泌出去。如REP 2139/REP 2165联合NAs和Peg-IFN-α治疗48周后,60%患者HBsAg转阴,但停药后维持率仅35%。
战役三:免疫调节剂——唤醒沉睡的免疫雄狮
在病毒被有效抑制后,如何唤醒那支因长期战斗而“筋疲力尽”的免疫大军,是实现长久控制的关键。
“老将”新用——pegIFN-α:这个看似“过时”的干扰素,在多个联合方案中却表现出惊人的协同效应。研究发现,它不仅能广谱激活免疫,还可能对cccDNA有直接的抑制作用,堪称联合治疗的“黄金搭档”。在一项siRNA + NA + pegIFN-α的组合研究中,竟实现了高达 23% 的功能性治愈率!在我国的珠峰计划,更是在NAs经治的慢乙肝患者中联合pegIFN-α-2b治疗48周时,HBsAg清除率达33.8%,停药超过24周的患者中停药24周时的HBsAg清除率达35.63%。
“特种部队”出击:
1.治疗性疫苗:试图通过递送病毒抗原,重新“训练”免疫系统,精准识别并攻击HBV。但可惜的是不论NASVAC还是GS-4774均未能降低HBsAg水平。前景并不明朗。期待后续如TherVacB等产品的临床数据。
2.免疫检查点抑制剂(抗PD-1/PD-L1):为被“耗竭”的T细胞“松绑”,恢复其战斗力。Envafolimab联合核苷类似物的II期临床显示部分患者HBsAg,长期疗效有待验证。几项与治疗性疫苗联用的临床试验均未取得积极的效果。后续仍需做更多的不同组合探索。
3.TLR激动剂:激活“免疫前哨”——先天免疫系统,拉响战斗警报。GS-9688(TLR8激动剂)可显示免疫激活,但II期临床均未观察到显著的HBsAg降低。目前探索联合NA或siRNA。而GS-9620(TLR7激动剂)在前期研究中未显著降低HBsAg或HBV DNA水平,且与核苷类似物联用,危险时协同增效,已终止乙肝领域开发。TLR激动剂的疗效窗口狭窄,需要平衡免疫激活与安全性。
四、未来已来:联合与个体化,治愈之路的终极图景
通过对海量临床数据的梳理,一个清晰的共识已经形成:单一疗法无法实现功能性治愈,联合治疗是唯一的出路。
未来的乙肝治疗,将不再是“一药包治百病”,而是一幅精密的 “作战地图”:
1.联合方案的精细化:未来的核心将是探索 “最佳组合”。一个极具潜力的范式是: “NA(抑制复制) + RNAi(降低抗原)” 作为基础,再联合一种免疫调节剂(唤醒免疫)。
研究者们将不断优化药物的组合、剂量、给药顺序和疗程,以期达到疗效最大化、副作用最小化。
2.个体化精准医疗:我们已经看到,患者的基线HBsAg水平、基因型等极大地影响疗效。未来,借助 HBcrAg、pgRNA 等更灵敏的生物标志物,医生可以为每位患者“量身定制”最合适的治疗方案,实现“精准打击”。
3.终极挑战:攻克cccDNA堡垒,虽然目前尚无临床药物能直接清除cccDNA,但这无疑是“完全治愈”的终极目标。基因编辑技术(如CRISPR、表观遗传编辑等)已在临床前研究中展现潜力,虽然道阻且长,但它代表了我们战胜乙肝的最终希望。
五、结语
从“无法治愈”到追求“功能性治愈”,HBV的治疗领域正在经历一场范式转移。前路依然充满挑战,但我们手中的武器已今非昔比,前进的方向也愈发清晰。作为新药研发人员,我们有幸身处这个伟大的时代,见证并参与这场终结乙肝的战役。
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接近停药、治愈的梦想。